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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旧事林海音(记忆中的《城南旧事》— 记林海音先生)

城南旧事林海音


小时候,爸爸带我去新华书店,我为自己选了一本《城南旧事》小人书,是黑白色调宽银幕的那种。封面上是沈洁饰演的英子,明亮的大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你……
其实,我已看过影片,因为喜欢,仍让爸爸买下。
后来,影片获奖,电视里总播放有关影片的解读,我目不转睛,还是喜欢。
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。
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
一壶浊酒尽余欢 ,今宵别梦寒。
带着淡淡忧伤的一曲《送别》,贯穿着整部影片,让我知道了李叔同的名字。
导演吴贻弓,通过英子好奇的眼睛,展开一个个情节——
张闽饰演的疯子秀贞,因失去女儿,而精神失常,是英子帮她找回了孩子。她抱着妞儿大声地哭喊:“是我的孩子,是我的孩子!”门外瓢泼大雨。
张丰毅饰演的小偷,坐在乱草丛中,与英子聊天:“我弟弟学习可好了!”
“鸡蛋鸡蛋壳壳儿,里头坐个哥哥儿,哥哥出来卖菜,里头坐个奶奶……”,郑振瑶饰演的宋妈,一边哄着孩子,一遍遍地说着童谣。
“小栓子来了,你们可别笑他呀,英子,你可是顶能笑话人!他是乡下人,可土着呢!”
至今,我还记得话外音:“一个高级知识分子饰演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妈子……“当时,我的嘴都张大了,哦,是吗?现在想来:真为老一辈艺术家的表演功力折服!
影片最后,英子的爸爸英年早逝,宋妈坐在毛驴上随丈夫回乡,英子的妈妈带着孩子们坐在人力车上,渐行渐远……
我牵挂着英子:后来的她怎样了,回到台湾老家了吗,生活得好吗?
童年记忆中的《城南旧事》,封存在此。

《城南旧事》电影中的小英子(沈洁饰演)

数年后,又是在新华书店,看到长江文艺出版社出品的“台湾当代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“,我选了两本。其中一本,就是林海音《金鲤鱼的百裥裙》,因为“英子”情结,因为牵挂。
没有照片,只有小传,节选部分——
林海音,原名林含英,祖籍台湾苗栗,1918年3月18日生于日本大阪,三岁时曾回过台湾老家,五岁时随父母移居北平。1948年底返回台湾。

海音先生曾说——
我是由中国大陆移民台湾的第七代。父亲焕文先生生于书香之家,在汉学和民族意识熏陶下长大成人,却在师范学校接受日文教育,所以他是台湾日据时代的一位兼通中日文的知识分子。父亲本是广东蕉岭客家人,在台湾板桥娶了我的母亲黄爱珍女士。不久以后到日本经商,在大阪生下第一个孩子,取名”英子“,那就是我。
我三岁的时候,全家返回台湾,但是日人治下的”皇民“生活不好过,我家终于在先父的主张下移居北京。在这儿,开始了我成为一个北京小姑娘的生活,我开始穿着打了皮头儿的布鞋,开始穿袜子,开始喝豆汁儿,开始吃涮羊肉……
英子的爸爸和妈妈很爱孩子,十年里生了七个孩子——五个女儿,两个儿子。从三妹燕珠开始,凡在北平出生的都带有“燕”字,燕生、燕瑛、燕玢和燕璋。
爸爸似乎特爱搬家,从谦安客栈、椿树上二条、新帘子胡同、虎南坊桥到西交民巷、梁家园,九年里头竟住了六个地方。不论搬到哪儿,林家院子里,廊檐下总是摆满了花,台湾乡亲爱开爸爸的玩笑:“老林,你那么爱花,难怪生了一堆女儿!”
每年过年前,爸爸总要上前门“瑞蚨祥”挑一批料子,找来裁缝,为家人量身定做漂亮的新衣裳。一家人穿上新衣,上照相馆照张全家福,寄给台湾的亲人。
1931年5月,爸爸病逝,年仅四十四岁。留下二十九岁的妻子及七个孩子——十三岁的英子、十一岁的秀英、八岁的燕珠、六岁的燕生、五岁的燕瑛、四岁的燕玢和两岁的燕璋。
爸爸撒手而去,撇下年轻的妻子和一大群年幼的孩子,有太多的不舍与不放心。他死前交代,身后一定要回到家乡。(1936年,堂兄阿烈从北平回台湾。他带着英子爸爸的骨灰,回到了家乡头份。)
英子记得——病中的爸爸就常常对我说,他如果死了的话,我应当帮助软弱的妈妈照管一切。我从来没有想到爸爸会死,也从来没有想到我有这样大的责任。
在爸爸去世的那一天,英子瞬间长大了,帮助妈妈扛起了一个家。

林海音与三妹燕珠陪伴母亲的家居照(1936)
她给远在台湾的祖父写信——
以后您再也看不见爸爸的信了,写信的责任全要交给我了。爸爸死后,只剩下妈妈带着我们七个姐弟们。北平这地方您是知道的,我们虽有不少好朋友,却没亲戚,实在孤单得很,祖父您还要时常来信指导我们一切。
爸爸去世没多久,为节省开支,林家搬到南柳巷晋江会馆。晋江会馆可以免费居住,条件不错,同院子的乡亲也相互照顾、扶持。
爸爸走后的第二年,四妹燕瑛和小弟燕璋先后因病离世,家中只有妈妈和五个孩子相依为命了。
在台湾的祖父,几次写信给儿媳爱珍——孤儿寡母留在外头太艰苦,回家乡来吧!
祖父林台先生,做过头份的区长,是当地受人尊重的长者。在中港溪流域,是以文名享盛誉。
英子首先就不肯:“我才不回去念日本书!“
妈妈爱珍,台湾板桥人,是讲闽南话的,祖籍福建同安。以一个闽南语系的女人嫁给客家人,在当时罕见。
妈妈自日本回到台湾,在客家村和板桥两地住了两年,才到北平的。
林家是头份客家大家庭,妯娌们轮流烧饭,她一样轮班。娇小的个头儿,缠过足又放足,得搬张小板凳,站上去,才够得着大灶,惹得家人偷笑。
既然大女儿不愿回去,她也就乐得“顺从”了,何况北平的的生活多自由呢!
但是,妈妈还是让英子写信给祖父,说明原因——
我现在已经读到中学二年级了,弟弟和妹妹也都在小学各班读书,如果回家乡去,我们读书就成了问题。我们不愿意失学,但是我们不能半路插进读日本书的学校。……我们是不愿意回去读那种学校的,更不愿意弟弟妹妹从无知的幼年就受那种教育的。妈妈没有意见,她说如果我们不愿意回家乡,她就和我们在这里待下去,只是要得到祖父的同意。亲爱的祖父,你一定会原谅我们的,我们会很勇敢地生活下去。就是希望祖父常常来信,那么我们就如同祖父常在我们的身边一样地安心了。……
就是英子的这封信,一家人留在了北平。
爸爸走后,照顾花就成了英子的工作。她要好好照顾爸爸的花儿,那些开得灿烂的花,让他们觉得生活是有希望的。

每天,五个孩子围着贤惠、坚强、从不抱怨的妈妈过日子。妈妈脾气好,由着他们,不像爸爸那么严格,并为他们做各式各样的台湾小吃——蒸萝卜糕、搓糯米丸子,把青蒜爆香煮咸丸子吃,用红糖姜汁煮甜丸子吃。
林家生活虽然艰苦,却不寂寞。同乡、朋友、同学进进出出这个家庭,大家都觉得自在,一点拘束也没有。
爸爸在世时,妈妈事事都听爸爸的。现在,妈妈事事也征求英子的意见,她需要一个商量的人。
在弟弟妹妹心目中,大姐就是主心骨。开学了,大姐领着他们去注册;大姐给他们买新制服、新鞋;大姐给他们订《儿童世界》和《小朋友》杂志……他们有不会的功课去问大姐,有不懂的事去问大姐,大姐说不行,他们不敢违抗。
英子后来说——
我们因为父亲的死,童年美梦,顿然破碎。
在别人还需要照管的年龄,我已经负起许多父亲的责任。我们努力渡过难关,羞于向人伸出求援的手。每一个进步,都靠自己的力量,我以受人怜悯为耻。我也不喜欢受人恩惠,因为报答是负担。父亲的死,给我造成这一串倔强,细细想来,这些性格又何尝不是承受于我那好强的父亲呢?
父亲去世前在北平的日子,是最幸福的,但自父亲去世(母亲才二十九岁),一直到我成年,我们从来都没有太感觉做孤儿的悲哀,而是因为母亲,她事事依从我们,从不摆出一副苦相。我们有一个和谐的、相依为命的家庭,那是因为我们有一个贤良从不诉苦的母亲。

1935年她在北平担任世界日报实习记者时,在家中与林慰君(上,林白水之女)合影

算命的曾说过英子,“她主意大着哪,有男人气”。
英子是老大,上无父兄,读什么书、上什么学,都得自个儿做主。十六岁时,她考入“北平新闻专科学校”。(这是《世界日报》社长成舍我创办的,《世界日报》在北平数一数二。)在这里,学生不用缴学费,可以一边上课,一边实习,将来有机会进报社工作。
英子回忆——
说实话,我确实不是一个各方面都用功的学生,我太爱自由了,我爱念什么就念什么,不爱念的话,就随它不及格。我刚进中学的时候,我那管我严厉的父亲就故去了,我的母亲是个贤慈的母亲,管不了我们,我就像脱疆之马,别提多自在了。但我也决不是一个不爱念书的学生。进新专对我是很合适的,因为从此跟理化代数几何等功课脱离关系,轻松之至。
在学校,英子因写作成绩好,念完一年级就被分派到报社实习。她白天上课,晚上就到《世界日报》写稿,结识了编辑夏承楹。
夏承楹,北师大外文系毕业,中英文俱佳。夏父夏仁虎,举人出身,曾任国会议员、财政部次长及国务院秘书长,精通诗文词曲。夏家有八子一女,夏承楹排行老六。
说起第一印象,承楹记得——含英很好看,人也很随和。
英子回忆——别人恋爱,这个那个的,我们没有。人家说,你一定有很多人追求,其实, 我是不随便让人追的。我们就是两个人玩在一起,他写,我也写,志同道合嘛!
承楹大英子八岁,对英子从小失去父亲引导,却以优秀的成绩念完北平新专,然后自立,认真工作,赚钱养家,心里很是尊敬;而英子对承楹的正直、学问也打心眼儿里佩服。

夏承楹和林海音(1942年,在永光寺街一号家中)

夏家住在南城宣武门外永光寺街一号,一大家子,三四十口,是个中国式大家庭。
承楹常去晋江会馆找英子,英子也去永光寺街夏家玩。
英子亲切随和,夏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。老夫人知道儿子的女友来了,要留下吃饭,就会登上一只小板凳,亲自打电话叫“天福号“送清酱肉来添菜,或告诉厨子多做两道菜,招待林小姐。
1939年5月,两人结婚。公公知道英子自幼失怙,勇于负起照顾寡母弟妹的责任,对这个六儿媳很看重。婚前,他对这对新人说,他对他们的婚姻最放心。

1939年5月13日夏承楹、林海音在北平协和医院礼堂举行结婚典礼

九妹夏承瑜说——当年我们家真有点像大观园,不过没有《红楼梦》里的勾心斗角。
侄儿祖煃回忆当年——六婶不管是婆媳、妯娌之间,都善于相处。她和蔼、关心别人,对人热情,这种人很容易交到朋友。
七七事变后,《世界日报》停刊,英子来到师大图书馆从事编目工作。在这里,英子看到有套书叫《海潮音》,觉得这个名字好,就用了其中的“海音“二字做笔名,开始写不同于以往的采访文章,在报上发表。
分类编目古书,英子便向公公请教。公公很高兴,娓娓说起公羊彀梁、先经后传的道理,英子受益很大。
1941年11月,儿子祖焯出生,丈夫第一时间打电话禀告婆婆。老太太马上叫人点一炷香,朝着院子拜谢菩萨保佑。孩子满月,英子边给婆婆磕头边说:“娘,给您道喜了!“
祖焯是个夜哭郎,住在楼下的爷爷,冬日里会夜半披衣上楼来观看。这是以往孙辈们,从没享受过的待遇。
二嫂更是疼爱祖焯,她常常上楼来陪着英子住一两天,照顾孩子。抗战时期,生活艰苦,二嫂竟把陪嫁——缝着五彩丝线的缎子衣服,拆了,给孩子做外罩大褂。
英子受到公婆哥嫂的呵护,更重亲情了。她觉得,亲人之间一定要包容,绝不能搅翻,她把夏家人当成自己家人,一样爱护。
抗战八年,艰苦的日子,公公维持着他的气节。英子形容他——像一株寒天里的孤松,屹立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,不怕冷也不怕风。春天总会来临的。
在这个大家庭,英子学到了宝贵的人生修为。

公公仁虎先生(前排中座抱祖焯者),七十整寿时,全家在中山公园水榭合影。前排右一是婆婆张玉贞,左二为姨娘林曼卿。后排左一为林海音,左二为夏承楹,左三为二嫂,右四为大嫂董曼秋,右五为大哥,右二是七弟妹周国淑,右三是七弟夏承楣。

抗战胜利,《世界日报》复刊,承楹和英子回到报社上班。
国共内战,局势不稳。先期赴台的二妹秀英夫妇,写信劝他们赶快来台。
北平人心惶惶,夏、林夫妇二人决定去台湾。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1948年秋天,英子带着妈妈爱珍、五妹燕玢和三个孩子(丈夫没有挤上飞机),登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。
离开居住二十余年的北平,英子心情沉重。——“心颤抖着,是一种离开多年抚育的乳娘的滋味。“
11月9日,老少六口挤上了中兴轮。当年的船票,英子依然留存。
英子对家乡的印象模糊,只记得小时候,爸爸会指着地图上那座小小的岛,告诉孩子们,他们的爷爷和奶奶就住在那儿。妈妈也说过,家乡是个岛,四面都是水。
如今,英子回来了。
一星期后,丈夫承楹和弟弟燕生带着全部家当——七八件大行李,也来了。
夏、林夫妇写信给北平家里,报平安。夏家除承楹这一房,其他人都留在大陆;林家三妹燕珠已嫁人,也没出来。
二妹秀英家的榻榻米,孩子们在嘻嘻哈哈地吵闹,英子心里焦急,不断告诉自己——孩子这么小,要努力啊!

1953年,林海音和孩子(右为大女儿祖美,左为二女儿祖丽)


承楹一撂下行李,就南北奔波地去找工作。1948年12月,他进入《国语日报》社工作。至此,英子一家和妈妈、妹妹,住进一个十三叠的日式宿舍,安下在台湾的第一个家。
次年春节过后,妈妈带着英子、燕生和燕玢开始南下,开始家乡头份之行。
回到老家,满满一屋子亲人,述说离别。第二天,一家人在亲友的引领下,来到爸爸坟前祭拜。英子忍不住失声痛哭,哭尽了父亲死后心中的委屈……

1949年3月,英子收到《世界日报》社长成舍我太太,即师母萧宗让的来信,得知他们已到香港。这让英子喜出望外,也让她实话实说——
台湾的生活,只是给初来的人一些新的刺激,日子一久,对于那长年的绿叶子,看得真要发疯呢!
台北的冬季雨水太多,常常半个多月不见日光,所以我时常怀念北方的季节,那里冬是冬、夏是夏,不像这里,出了太阳就要热死人,不出太阳就冷得要命。而且树叶一年到头不黄、不枯、不落,也使人无季节变换的感觉,绿的颜色看多了也闷得慌!
我虽然回到故乡,总是很寂寞的,想起了北平,就好像丢下了什么东西没有带来,实在是因为住在那个地方太久了,像树生了根一样!
英子还向疼爱自己的师母倾吐——
在苦难中生长的我,对于苦从来没有当一回事,只是精神的苦最苦,将来的世界不知要怎样变,真是把人愁死了,所以不去想它。我现在和承楹就是努力卖文,希望不但够生活,而且要每月积存些,因为从北平到台湾来,我贴补得太多了,手中原有的积蓄一年来都差不多贴光了,现在再从头儿来吧!
1949年,英子来到《国语日报》担任编辑。这里,对于结了婚且稍年长的女士都称先生,以示尊重,英子被称为林先生,也是自那时开始。
投稿《中央日报》的《中央副刊》和《妇女周刊》,让英子结识了许多作者,如谢冰莹、张秀亚、刘枋等。
这时,英子已开始用“林海音“的笔名,大家都叫她”林海音“,取代她的本名”林含英“。
英子回忆那段日子——那时我年少体健,在工作家事之余,似乎还有的是精力。灯下握笔,思潮如涌,几乎每天都能为报刊写个数千字的短篇。虽说是为生活找些贴补,但主要还是为兴趣。而且因为写作,和许多同好的朋友交往,友情更是我这一生中所引为最有获益的事。我们家一定要有朋友。朋友,包括亲友,总是摆在第一。

去台后的林海音仍是那样的优雅从容,并迎来了一生中文学创作的高峰期

夏家,是女作家们最喜欢聚会的地方。除了海音好客、热情、爽朗的性格外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——“就羡慕海音有个妈“。
那个年代,有几人像海音一样幸运,把家人都带出来的呢?
女作家们看到爱珍妈妈,就像是大孩子要撒撒娇,想吃伯母做的台湾菜。刘枋自小没妈,干脆就直呼爱珍“妈“!
爱珍妈妈,虽然二十九岁就守了寡,但却拥有丈夫十四年完整的爱。北京的小家庭生活,上无公婆,下无小姑、妯娌,说有多自由,就有多自由。
妈妈二十一岁离开家乡,一走二十五年,回来时,已经是六个外孙的婆了。一口地道的台湾话,一点儿没变,而且个性开朗,又会说笑,围在身边的晚辈们,都喜欢她。
海音谈到母亲的婚姻——我母亲什么都听我父亲的。有时我们谈起父亲哪样好,她会很高兴地加入跟着说;如果我们说起父亲哪些不好的地方,她就一声不吭,她不好驳我们,她护着丈夫,不愿随着孩子去回忆丈夫的缺点。
妈妈没有读过书,但却常常念出许多古老的俚语——一斤肉不值四两葱,一斤儿不值四两夫;食夫香香,食子淡淡。
前一句的意思是,一斤肉的功用抵不过四两葱,一斤儿子抵不过四两丈夫。
后一句则是,妻子吃丈夫赚来的,是天经地义,没有话说,所以吃得香;等到有一天要靠子女养活时,那味道到底淡些。
承楹也随着孩子们喊“婆“,他不止一次对孩子们说:”我跟你妈能在外专心工作,你婆功劳很大!“
当年,英子帮着妈妈撑起一个家;如今,妈妈又帮助英子照顾四个孩子。
但妈妈也有遗憾。
八十年代初,妈妈在香港外孙女家,与家在上海的三女燕珠,终于通了电话,母女百感交集。燕珠哭着要妈妈保重身体,等着有一天母女相见。
但妈妈还是未能等到那一天。
妈妈虽早年守寡,却有晚年之福,1983年,离开时八十一岁,是个长寿者。
英子十三岁失去爸爸,到六十五岁才失去妈妈。那天早上,她亲自为妈妈换上漂亮、干净的衣服,她没哭,因为妈妈病了很久了。
1988年8月,在香港,七十岁的海音,与分离数年的三妹燕珠会面。

1980年,林海音(左一)在家中与齐邦媛(前排右二)、白先勇(后排右三)等文友合影

《城南旧事》中,宋妈令人印象深刻。
宋妈,本姓冯,来自顺义乡下。为了写小说,英子让她在《城南旧事》中姓了宋。返回乡下,她又生了两个儿子。自宋妈来到林家,到英子一家去台的二十年间,一直保持联系。
弟弟出生后,宋妈就来到林家做他的奶妈。弟弟的到来,在林家是个喜事,因为英子已有两个异母姐姐和两个妹妹。
宋妈心疼燕生,甚于爱珍妈妈。一年冬天,她随主母从天津到北平,特地来看望英子一家。宋妈一看见燕生的手,就拉到爱珍妈妈的面前,指着红肿的手,不乐意的、带着责备的口气说:“您看看,手冻得这样儿,也不说天天想着给烫烫热水!”
宋妈要走了,七岁的燕生不让走,拉着她的衣服直哭。宋妈也哭,但不能不走啊!宋妈走后,半天瞧不见燕生的影儿。后来,在后院角落找到,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偷地哭!
1947年,英子生下二女儿祖丽后,写信给宋妈,请她来家带孩子。
宋妈曾对英子说:“大小姐,你跟大姑爷要是能给孩子他爹找事,我们就打算全家逃出来。”
“怎么逃呀?”
“家里扔下全不要了,光身出来,绕小道走。——这日子实在太苦了。”
全家光身逃出来,在这物价直线上升的时候,英子实在没有勇气担保下来。
之后,宋妈回到了乡下。

来台后,英子收到三妹的信——我离开北平以前,曾写信叫宋妈来给我拆洗被褥,她知道你们回台湾羡慕得很,她说她早知道的话,一定会跟了你去……
后来,燕珠从北平到了上海,也只来过一封信,从此天涯一别,杳无音信。
在台北的英子,很怕想起三妹,也怕想起宋妈,以及任何在遥远北方的亲友。

读了《城南旧事》,很自然地会把它视为一本自传体小说。林海音就是英子,英子就是林海音;林海音创造了英子,英子也成就了林海音。
她说——读者别问我是真是假,我只要读者分享我一点缅怀童年的心情。
拍完戏,导演吴贻弓写道——林先生写的是人性中最美的、永恒的东西。这是人类共同的,是历久弥新的。《城南旧事》电影给当时中国社会很大的启迪。我拍《城南旧事》是个缘分,这样的机遇一个人一生中也不见得会遇上,是非常珍贵的。
——我们当时无法与林先生沟通,完全按自己的想法,也不知道有一天林先生看了会不会认同。
1984年,美国旧金山,海音在儿子祖焯家里,看到影片。她很喜欢,认为导演拍出了“淡淡的哀愁,沉沉的相思”。
再回北京,已是1990年5月,此时的海音已七十二岁。
她仍记得当年——1948年10月,飞机在南苑起飞,绕过北平,最后一瞥是协和医院的琉璃瓦屋顶。
——北平是我住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地方,读书、做事、结婚、育儿都在那儿,度过金色的年代,可以和故宫的琉璃瓦互映,因此我的文章自然离不开北平。有人说我“比北平人还北平”,我觉得颂扬得体,听了十分舒服。当年我在北平的时候 ,常常幻想自小远离的台湾是什么样子,回到台湾,却又时时怀念北平的一切,不知现在变了多少了?……
在北京,海音不论走到哪儿,脑海里总会想到:如果妈妈还在世,她回到台北,要怎么跟妈妈形容现在的北京呢?
“妈,晋江会馆现在变成大杂院儿了。”
“妈,春明女中现在变成宣武职业学校了。”
在北京的一天夜里,海音梦见了妈妈爱珍。

在中国现代文学馆,舒乙(老舍之子)说——
海音先生到我们馆来,跟我提到二十多年前她刊登我父亲老舍文章的事,我听了非常非常感动。林先生在那种情形下,还设法让读者看到老舍的作品,非常不容易。
当年,老舍先生自沉的消息传来,梁实秋先生说:“海音,如果那边的老舍、冰心有什么的话,我会给你写他们。”
后来,马思聪证实,老舍于1966年8月24日投湖自杀。海音立刻请梁实秋写了篇《忆老舍》,连同老舍的名著《月牙儿》,刊登在《纯文学月刊》上。
这有一个插曲——台湾警备司令部表示,梁实秋的文章可以登,老舍的文章不能登。海音不同意,因为老舍死得惨。由于海音的坚持,后来就用摘登——把第一段和最后一段无关紧要的一点文字去掉,终于登了出来。
在文学馆,海音看到台湾书籍这么少,何谈文化交流?她马上许了一个愿:回去以后,寄一套她的纯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书来。她是社长,说得算。
这导致了一个义举。之后,台湾的九歌,尔雅,大地,洪范等出版社向她看齐,一起捐书。
这一批文学出版物的到来,极大丰富了文学馆的台湾文库。
1943年的海音

1968年,五十岁的海音,成立了纯文学出版社。
祖丽是海音先生的二女儿,她说——
我与母亲在“纯文学出版社”面对面工作十年,她常常给我一种“不用怕,我们一起来做,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做好”的气势,那是一种自信,对自己和外在充分了解与掌握。她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,不放弃出版好书,她以做一个出版人为荣!
1983年春天,海音接到女作家沉樱来自美国的长途。她说,我老了,手抖了,已经不能写作了。在生命的最后,她想要海音替她出一本书。
《春的声音》,当这本书寄到美国时,沉樱已呈弥留状态了。
沉樱与海音,相识在三十年代的北平;后来,沉樱搬到台北,与海音成了莫逆之交。
梁宗岱与沉樱是夫妻,一个诗人,一个作家,两人都从事翻译,有相通的文艺天地。
在重庆,当沉樱知道丈夫与甘少苏的关系时,毅然带着子女(两女一子)离开。后来,在漫长的岁月里,靠着一份教职和业余的笔耕,辗转奔波,独力把三个年幼的子女抚养成人。
据大女儿思薇说,三个子女与母亲共同生活这么长的时间,从未听母亲说过甘少苏的“坏话”,虽然这家庭的拆散,不能说与甘少苏无关。
思薇还说,母亲对父亲一直是又爱又恨。
数年后,沉樱向宗岱(在广州中山大学)提到他们的三个子女时,字里行间,弥漫着自豪和喜悦——
思明也来美国了。我已两年未见他,他还是那么纯真,在机场的人群中,冷眼望去,真是一表人才,风度翩翩,而且见了我还像小孩一样的亲,谁也想不到他已是三十出头做了爸爸的人。亲友们无不羡慕我有这么三个同样像玉树临风般的儿女(向你不妨用此自夸)。外国人更是惊讶他们的体高和风度,都不相信他们是纯中华血统。
后来,沉樱写道——
我常对孩子们说,在夫妻关系上我们是怨偶,而在文学方面,你却是影响我最深的老师。至今在读和写方面的趣味还是不脱你当年的藩篱。
宗岱的回信,也是意味深长——
樱:你的信深深感动了我们。少苏读到“怨偶”两字竟流起眼泪来了,自疚破坏了你我的幸福。我对她说,我们每个人这本书都写就了大半了,而且不管酸甜苦辣,定局得还不算坏,仿佛有冥冥的手在指引着似的。对我呢,它却带来了意外的无限的安乐和快慰。……
海音说——
我能在她(沉樱)生命的最后,把她在台湾的文学、友谊、家庭生活做个总结,于心已安。
1995年初,海音开始着手结束成立了二十七年的出版社。她曾说过:“我要工作到最后一分钟!”但现在觉得力不从心。
祖丽也深深地了解——
母亲是个好强的人。认识她的人都感觉到她的坚强与毅力,敬佩她的责任感。坚强的人是不轻易软弱的。母亲也是个有智慧的人,能舍就舍,能放就放。
余光中记得——
在出版社同人与众多作者的一片哀愁之中,海音指挥若定,表现出”时穷节乃见”的大仁大勇。她不屑计较琐碎的得失,毅然决然,把几百本好书的版权都还给了原作者,又不辞辛劳,一箱一箱,把存书统统分赠给他们。这样的豪爽果断,有情有义,有始有终,堪称出版业的典范。当前的出版界,还找得到这样珍贵的品种吗?

夏承楹和林海音

十一
海音晚年生病,被医生宣布要住院时,她第一句话是:“承楹怎么办?”她想到的不是自己住院,而是谁来照顾丈夫。
因为海音说过——
我先生他这一辈子没下过厨房,没进过银行、邮局,他每天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书报堆中,辛勤工作。有段时候他腰疼,不能坐着写稿,他就躺在床上口述,我在床边来代誊,我还真伺候呢!我们出国旅行,我像随身丫鬟,照顾着他。
1955年,三十七岁的海音,出版第一本散文集《冬青树》。这是海音的第一本书,她请丈夫写序,承楹说——
结识了海音,是我生命中最大的收获;海音生了四个孩子,使我们共有一个六口之家,这就是我的最大成就。
(在北平)当风雪之夜,我们听着炉上嗡嗡的水壶声,各据一桌,各书所感;偶然回头看看床上睡熟的孩子的苹果脸,不禁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。

林海音一家(前排右为祖美,左为祖丽,夏承楹抱着的是小女儿祖葳)

2001年12月1日,海音病逝于台北。
与她相交极深的齐邦媛说——
海音虽童年丧父,但凭坚强的个性长大,成为一个积极乐观的女子,嫁给她所爱的人——我们都忘不了夏家的文人聚会,何凡(夏承楹的笔名)先生亲自为我们泡茶的情景。海音凭自己的头脑和勤劳创立了女人少有的自己的华厦,写必然传世的小说,编联合报副刊,办《纯文学副刊》,创立纯文学出版社……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不做事的海音,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对任何事服输的海音。海音是一位极刚强、能掌握人生的人,她也是我深交朋友中最幸福的人。
祖丽记得——
写完稿,父亲轻松地拉开纸门,看见一屋子的女作家,说:“我有好茶,我给你们泡茶去!”父亲不会吃瓜子,不会敬烟,不会敬酒,但会敬茶。他泡的好茶就像他那个人,溶入了多少代中国家庭的书香,是要慢慢体会的。
如果说母亲是太阳,父亲就是月亮,他们的光日夜照射着这个家,这家里的孩子是有福的孩子。
随后的2002年,承楹走了。

——夏天过去,秋天过去,冬天又来了,驼驼队又来了,但是童年却一去不还。

可是,我是多么想念童年住在北京城南的那些景色和人物啊!我对自己说,把它们写下来吧!让实际的童年过去,心灵的童年永存下来。
就这样,我写了一本《城南旧事》。

海音有两个故乡,却只有一个童年,那就是她的“城南旧事”!
不知何时,那本《城南旧事》小人书,与我失散了,但英子的大眼睛却镌刻在记忆深处,定格在生命中……

当风雪之夜,我们听着炉上嗡嗡的水壶声,各据一桌,各书所感;偶然回头看看床上睡熟的孩子的苹果脸,不禁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。

延伸阅读林海音:北京城南的女儿,一生写不尽的是乡愁
老北京|林海音《城南旧事》与关维兴水彩画
林海音和她美丽的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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